“谁要是惧怕耶利内克的作品,谁就是惧怕自己”
 

“谁要是惧怕耶利内克的作品,谁就是惧怕自己”

2004年10月30日 05:21 深圳商报


转瞬间,又到了文学研究者和文学爱好者一年一度“恶补进食”的季节。瑞典科学院宣布的诺贝尔文学奖结果每每出人意料,专业人士须得手忙脚乱方能免于洋相百出。于是乎,按照获奖作家的书单补课便成为每年的文学必修科目。

耶利内克成了百余年诺贝尔文学奖历史上第十位女性得主后,梵蒂冈便猛烈抨击了将诺奖授予她,因为她笔下的女性世界充斥着“赤裸裸的性事”,而且是“将性和病态、权力以及暴力联系在一起”,“肉体的结合是冰冷而晦暗的,缺乏交流,只有暴力的侵占,没有任何柔情蜜意,没有丝毫灵魂或者意图的尊严”。耶利内克呈现在读者面前的只是“无度的淫秽”,最终只能“陷入绝对的虚无主义”。

梵蒂冈虽不是作为文学研究的权威机构发言,但是其立场具有一定的代表性。耶利内克的争议性由此可见一斑。那么,究竟应该如何才能获得一种对于耶利内克比较全面的认识呢?我们不妨按照耶利内克创作的不同文体———耶利内克作品涉及小说、剧本(包括话剧、广播剧和电影)、杂文、翻译等等———择要点逐一分析,从而了解作家不同的侧面。我把目光首先投向小说、剧作和杂文,前两者的成就也是瑞典科学院将诺贝尔文学奖授予耶利内克的主要理由。

小说家耶利内克———阿尔卑斯山人心灵上绽放的一朵“恶之花”

耶利内克首先是一位经常被贴上“女性主义写作”标签的小说家,其小说的母题主要是荒芜的女性情感世界,充塞着令人窒息的阴暗面而且毫无粉饰;其次是男女之间通过性表现出来的支配关系和权力结构。她的成名作《情人》就已经将田园牧歌式的爱情还原为权势的交换,女人也是帮凶和参与者。在她最为知名的小说《女钢琴教师》中,这一母题体现得淋漓尽致。(顺便提一句,《女钢琴教师》是小说英文版的译名,德文原版的标题直译为《女钢琴手》。)在耶利内克最畅销、同时也是最受争议的小说《欲》里,性虐成为体现男女关系的惟一方式。整部作品充满了妇科医生般的生理描写,将性彻底庸俗、粗暴到了令人难以忍受的地步。这是一部所谓“女性色情文学”的作品。在小说《贪婪》中,性、支配和占有关系驱动着主人公亚尼什周旋在三个女人之间。

从以上几部小说作品的粗略介绍可以看出,耶利内克写作的一个核心目的是颠覆传统的男权社会和男权价值观,从而实现极端意义上的女性解放。只有把握了这一点,才能够理解为什么会有颠覆男性视角的色情文学———没有任何事物比色情文学更能体现男权价值观———即所谓从女性视角创作的“女性色情文学”。然而,耶利内克集中于“性”颠覆的写作手法使得她的作品晦暗、繁复而且可读性不强,读者(包括批评者)经常无法理解、甚至误解她的初衷。德国著名文学批评家伊利丝·拉迪什就在《时代》周报上发表评论说,耶利内克的作品可谓“空无一物”,“经验、感情、诗意”皆空,“没有天空,没有爱情,没有思想,没有色彩,没有声音,没有气味,没有光明,没有俗世也没有超脱”,所有的“唯一的一种物质”就是“垃圾”,包括“人类垃圾,自然垃圾,关系垃圾,爱情垃圾,家庭垃圾,媒体垃圾,语言垃圾”。德国的文学批评“教皇”莱尼茨基对于耶利内克的极端创作手法也表示了保留的态度。有的评论家把耶利内克的作品比喻为阿尔卑斯山人心灵上绽放的一朵“恶之花”,倒是十分地形象贴切。我有理由怀疑,她那些惊世骇俗的作品在译成汉语之后———假设她的语言能够顺利从德语移译———能否顺利出版。

剧作家耶利内克———对纳粹的清算和警示

20世纪80年代以来,耶利内克的创作更多集中于戏剧领域。除了上述颠覆男权价值观的母题之外,耶利内克的剧作中多包括针对纳粹的清算和警示。这当然并不意味着她的小说没有涉及这方面的内容,比如小说《亡者之子》就提到了纳粹的尸体仍旧存放在地窖里,但是作为一种直接面对观众的艺术形式,戏剧有着不同一般的影响力。

责问和反省纳粹思想和历史是德国战后特有的思想资源,是一个既可以和普遍人性中恶的一面,又可以和奥地利的具体社会现状和历史结合起来解读的问题。正因为如此,这也是奥地利社会和耶利内克结下死结的重要原因之一。因为和德国战后的发展不同,作为纳粹运动发源地之一的奥地利在很大程度上回避了这一段不光彩的历史。连有着纳粹背景的瓦尔德海姆都能够在战后开始新的政治生涯,甚至当选联合国秘书长。在剧本《城堡剧院》里,耶利内克就以奥地利著名剧院的著名演员和纳粹沆瀣一气的历史为题材。很多人对于耶利内克在二战结束多年以后还对罪责这一主题纠缠不休感到厌烦。伊利丝·拉迪什就评论道,耶利内克至今还局限于战后时期和那时“歇斯底里地”指责某某人负有罪责的逻辑之中。言下之意,耶利内克的作品属于过时的文学,和当今社会的发展完全不合拍。我对一位知名的文学批评家能够得出如此的结论感到讶然。(这实际上不是偶然现象,德国著名作家马丁·瓦尔泽有过类似的讲话。)在我看来,文学,哪怕只是触及了灵魂和真理的某个微不足道的侧面,都可以算作伟大的文学。如果我们把耶利内克的家庭背景也带入文学评论视野的话,纳粹这一作家亲身经历的历史就尤其具有历史和现实、私人和普遍的多重意义:耶利内克出生在一个犹太血统的家庭,父亲是纳粹统治的受害者,家中有亲戚死于集中营。所以我对耶利内克任何反对社会右倾、反对对待他者不宽容的所谓挑衅剧都表示无条件的支持。当然这并不意味着鼓吹以道德标准代替文学评判。

耶利内克的语言对于任何译者来说可能都是一场噩梦。耶利内克在小说《欲》立陶宛文本出版后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她真的不清楚她的语言具不具有可译性。她的《亡者之子》甚至无法译成和德语十分接近的荷兰语。耶利内克将语言视为一种自足的行为者,通过丰富而独特的语言手段使语言获得与内容等同的表达地位。在她的笔下,换位、头韵、音译、多义等均成为意义的载体。比如在剧本《城堡剧院》里,耶利内克就试图用一种类似于维也纳方言的人造方言进行写作,造成一种间离的效果。她的一些剧本就因为语言太前卫而被认为不适合进行舞台排演。迄今为止,耶利内克经常和她作品的译者合作讨论作品中的语言问题。

杂文家耶利内克———对祖国爱恨交加

作为杂文家的耶利内克是作家和剧作家耶利内克的延伸。凭着这一公众身份和文体篇幅的优势,耶利内克嬉笑怒骂,无情鞭达一切不宽容、不公正、有压制性的社会现象和思想。

打开耶利内克的先生为她制作的个人网页,我们就会发现耶利内克作品目录里杂文随笔的分量远远大于小说和戏剧。(这里再插一句,耶利内克是世界上为数不多的把自己作品放在网页上供人浏览的作家之一。)其杂文随笔的文风和纯文学作品多有不同,犀利而精练,同时又有文学文本般的流畅。其所涉范围也是政治、文化、社会无所不包,尤其针对自己的祖国———奥地利更是独列一栏,不留丝毫情面。比如她和奥地利右派的自由党———间接也就是和右倾保守的奥地利社会———之间的恩怨早已超出了论战的范畴,进入势不两立的敌对状态。耶利内克甚至在冲突后宣布退出奥地利的公众生活,并向奥地利国立的剧院发出了禁演其剧目的禁令。

耶利内克对于祖国的爱恨交加可以用两个世纪之前海涅对德国的态度作为参照。她也模仿后者的名篇《德国,一个冬天的童话》作有题为《奥地利,一个德意志的童话》的获奖致词(2002),也和海涅当年一样每受国人腹诽,乃至公开的诬蔑。但是这个在年轻时曾经精神崩溃的耶利内克已经通过写作确定了自己的生活方式。和自己笔下的女钢琴教师埃里卡不同的是,生活中的耶利内克执著而特立独行,永不向现实妥协。无论人们对她的作品毁誉如何,都不可能忽视它的存在。

耶利内克代表着某种血淋淋的真实,而没有任何文学虚构能够比真实更能触及人的灵魂,虽然这种触及可能极为令人不快。阅读耶利内克,意味着超乎一般的勇气。


作者:胡春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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